第2章

六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陈远看清了它的模样——和现在的自己一样，有六条腿，有触角，有坚硬的外壳。但比他的身体大出整整一倍，下颚像两把弯曲的刀刃，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。。：这是兵蚁。要服从。要躲避。要让路。。：不，我不认识你，凭什么服从？。他的六条腿开始发抖，触角不受控制地颤动，整个身体像要被撕裂。。——那是蚂蚁世界的“对话”。信息素再次涌来，这次带着疑问：你为什么发抖？你受伤了吗？。“说话”。，没有得到回应。它又碰了碰陈远的触角，这次的信息素带着困惑：你是谁？你的编号是多少？。。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普普通通的工蚁身体，没有任何标记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编号，不知道自己的职责，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巢室，不知道——。
兵蚁的触角第三次碰过来，这次的信息素变了：
异常。报告上级。带走去询问。
陈远不知道“带去询问”是什么意思，但那信息素里带着一种让他本能恐惧的东西。他的身体再次往后退，但这次，他的意识也加入进来——跑，必须跑！
他转身就跑。
六条腿同时发力，身体猛地蹿了出去。他不知道方向，不知道目的地，只知道往前跑、往前跑、往前跑。
身后传来兵蚁的嘶鸣——那是蚂蚁的怒吼。
更多的信息素追上来：拦住他！抓住他！他是异常！
陈远在黑暗的通道里狂奔。
他不知道那些通道通向哪里，只知道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。他跑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口，穿过一群又一群正在搬运东西的工蚁，撞翻了一只比他小的幼蚁，来不及道歉，继续跑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每一次涌来，他的身体都会产生“停下”的冲动。但他咬着牙——用他还不熟悉的蚂蚁的“咬牙”——硬生生扛住了。
不能停。
停了就完了。
他不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，但他就是知道。
跑着跑着，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他来不及刹住，六条腿在空中乱蹬，然后——
坠落。
这一次坠落很短。
他摔在了一堆软软的东西上，不疼。那些东西还会动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他爬起来，四周一片漆黑。没有通道，没有光，只有那种软软的、会动的东西在他身边***。
什么味道？
一股甜腻腻的气味钻进他的身体。不是信息素，是……蜜？蜂蜜？
他伸手去摸——六条腿里的前两条，被他当成了“手”。他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、软软的、黏黏的东西，上面还有一个小孔，蜜就是从那个小孔里渗出来的。
蚜虫。
他突然想起老工蚁说的那个词——不对，他什么时候听过老工蚁？他明明刚来这里。可那个词就是自己冒了出来，好像本来就在他脑子里。
这里是蚜虫牧场。
他掉进了蚜虫堆里。
头顶传来嘈杂的信息素。那些追兵停在洞口，往下看。但洞太深，他们下不来。他们也不想下来——蚜虫牧场是工蚁的地盘，兵蚁不负责这里。
信息素传来最后一道命令：守在这里。等他出来。
然后安静了。
陈远躺在蚜虫堆里，浑身沾满蜜露，第一次认真地想一个问题：
我到底在哪儿？
他在蚜虫堆里躲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慢慢弄明白了几件事：
第一，他现在的身体，是蚂蚁。具体来说，是工蚁。工蚁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。他不知道自己原来的编号是什么，也不打算去找。
第二，蚂蚁世界靠信息素沟通。那不是语言，是化学信号。不同的气味代表不同的意思：前方有食物、这里危险、请求支援、你是谁、服从我。他不知道怎么“发出”信息素，但他渐渐能“读懂”一些简单的。
第三，信息素的力量非常强大。每次有信息素传来，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。他必须用全部的意识去对抗，才能保持清醒。这就像……就像每天在和自己的身体打架。
**，蚜虫不讨厌。它们只是吃树叶，然后分泌蜜露。蚂蚁保护它们，它们提供蜜露。这是交易，是共生，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之一。
第五，他饿了。
蚂蚁吃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看到其他工蚁会舔蚜虫分泌的蜜露，他也试着舔了一口。
甜的。
然后他的身体告诉他：够了，这是零食，不是主食。
主食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
第三天夜里，洞口传来动静。
不是兵蚁。兵蚁的信息素他熟悉了——那是一种带着金属味的、压迫感极强的气味。这次传来的信息素不一样，柔和，温暖，带着一种……苍老的感觉。
一个身影从洞口滑下来。
是一只老工蚁。
老工蚁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但很快站稳。它在黑暗中朝陈远的方向走来——它怎么知道陈远在哪？陈远不敢动，只是缩在蚜虫堆里，看着它走近。
老工蚁在他面前停下。
触角伸过来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触角。
信息素传来，不是命令，而是……一句话：
“别怕。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陈远愣住。
这是三天来，第一次有“人”对他说话——用他能理解的方式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他只是看着老工蚁，看它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，看它缓慢摆动的触角。
老工蚁又传来一道信息素：
“你……不是这里的人吧？”
陈远的心猛地一跳——如果蚂蚁有心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想说，但他说不出来。他不知道怎么用信息素回应。
老工蚁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。它慢慢转过身，用触角指了指洞口的方向：
“上面那些兵蚁，三天后就会离开。它们没耐心等那么久。”
“三天后，你出来。顺着左边第三条通道走，一直走，走到一个分岔路口。右边那条，通往真菌农场。我在那儿等你。”
它顿了顿，又传来一道信息素：
“你饿了。真菌农场有吃的。”
然后它转身，慢慢爬上洞口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远躺在蚜虫堆里，手里还握着一枚温热的棋子——不对，他没有手，只有前腿。棋子也不在，那只是幻觉。但他确实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还握在手心。
三天后，兵蚁果然走了。
陈远从蚜虫堆里爬出来，浑身黏糊糊的，沾满了蜜露和蚜虫的分泌物。他顾不上这些，顺着老工蚁说的方向，找到了左边第三条通道。
他走了很久。
通道很长，很黑，偶尔有其他的工蚁从他身边经过。它们用触角碰碰他，传来信息素：你是谁？你的编号？陈远不理，只是继续走。
走到一个分岔路口，他停住了。
左边和右边，两条通道一模一样。没有标记，没有指示，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哪条是对的。
他想了想，选了右边。
又走了很久。渐渐地，通道变亮了。不是有光，而是墙壁上开始出现一种发光的苔藓，绿莹莹的，照得四周一片幽暗的绿。
空气也变得**起来，带着一种泥土和……菌类的味道。
前方传来嘈杂的信息素。
陈远小心地靠近，探头一看——
他呆住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宫殿都大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，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架子——不，不是架子，是格子，是无数个方形的、层层叠叠的格子，每个格子里都长满了白色的、毛茸茸的东西。
真菌。
成千上万格真菌。
工蚁们在格子间穿行，有的在喷洒液体，有的在采摘成熟的菌伞，有的在搬运新的培养基。它们井然有序，分工明确，没有一只蚂蚁多余，也没有一只蚂蚁偷懒。
陈远站在入口处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一句话：
“有沃之国，沃民是处。爰有甘华、甘柤、白柳、视肉、三骓、璇瑰、瑶碧、白木、琅玕、白丹、青丹，多银铁。”
他当时不懂什么叫“视肉”。现在他看着那些格子里的真菌，忽然懂了。
这是蚂蚁的沃野。这是它们的庄稼。这是它们的文明。
“来了？”
一道信息素从身后传来。
陈远转身，看见老工蚁就站在他身后。
“饿了吧？”老工蚁传来信息素，“跟我来。”
它转身往真菌农场深处走去。陈远跟了上去。
身后，成千上万的工蚁继续劳作，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。
老工蚁带他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。这里的格子空着，没有真菌，只有一些零散的碎屑。
老工蚁用前腿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碎屑：“吃吧。”
陈远低头看那块碎屑。灰白色，软软的，有一股淡淡的菌香。他用前腿捧起来，试着咬了一小口——
不是味道，是信息素。
那块碎屑在他嘴里化开，同时化开的还有无数信息素：这是什么菌、什么时候种下的、是谁种的、它经历了什么、它的养分来自哪里……
陈远愣住了。
老工蚁看着他，传来信息素：
“在这个世界，吃什么，就是什么。”
陈远没完全懂。但他知道，刚才那一口，他吃下的不只是食物，还有一段记忆。
老工蚁在他身边坐下——蚂蚁怎么坐？就是把六条腿蜷起来，身体趴低。它看着远处劳作的工蚁，又传来信息素：
“你有很多问题。我也有很多问题。但你得先学会活下去，才能问问题。”
“三天后，你跟我去蚜虫牧场。那里需要人手。”
“这三天，你就在农场待着，看，学，吃。”
它转头看着陈远，那双蚂蚁的小眼睛里，似乎有一种和外表不相称的……通透。
“有什么想问的，现在问。”
陈远想了很久。他有无数个问题，但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个：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老工蚁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传来一道信息素，简单得像一声叹息：
“因为我也曾经……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（第二章 ·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