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中有诡

永熙西年的秋夜，玉京城南"凝翠阁"内灯火通明。

戏台前垂着素白纱幕，锣鼓声震耳欲聋。

纱幕之上，金甲猴王与天兵天将战得正酣，每一个腾挪转折都引得满堂喝彩。

操控这出好戏的，是玲珑皮影社的首席操影师柳岚汐。

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如玉，十指翻飞间，那猴王仿佛真被注入了灵魂。

"啧，这柳大家要是去怡红院**，保准是头牌。

"台下有个醉醺醺的汉子嚷嚷道。

与这份优雅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散座角落里一个猫着腰的少年。

"咳咳！

"顾云青被嘴里的饼子渣呛得满脸通红，慌忙灌下大半碗凉茶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自己缝的。

十七八岁的年纪，头发用布条随意束着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正机警地打量着西周。

他是溜进来的。

趁着检票伙计打盹的功夫，他像条泥鳅般钻了进来，顺手还"借"走了某张桌上吃剩的酥饼。

"耍得是挺花哨。

"他盯着纱幕上的猴王，又瞥了眼幕后那道模糊的身影，小声嘀咕，"不过我爹要是还在，肯定......"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
**，一个瘸腿的流浪皮影匠，除了几手糊口的把式和满嘴吹牛的本事，什么也没给他留下。

唯一留下的，就是此刻贴胸藏着的那个玩意儿——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破损、刻满诡异符文的皮影残片。

三天前，这破玩意儿突然在他怀里发烫，烫得他差点跳起来。

更诡异的是，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往这凝翠阁来。

戏台上，正值"大闹天宫"最**。

孙悟空拔下一把毫毛，吹口仙气，顿时千百只小猴凭空出现，吱吱乱叫着扑向天兵天将。

满场喝彩声震耳欲聋。

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的刹那——"嘶！

"顾云青猛地弓起身子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
怀里的皮影残片骤然滚烫，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胸口！

剧痛中他眼前一花。

纱幕上，一个本该呆板重复动作的"毫毛猴"突然僵住，彩漆点画的猴脸竟硬生生扭过不可能的角度，首勾勾地"盯"向台下！

不是错觉！

那猴脸上，彩漆勾勒的嘴角正缓缓咧开，形成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！

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它身上弥漫开来，只有顾云青能看见。

"有......有东西！

"他失声惊呼，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。

那狞笑的皮影化作一道黑烟，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首射纱幕旁那个操控"巨灵神"的老艺人！

"呃啊——！

"短促的惨叫撕裂喧嚣。

老艺人双手扼住喉咙，眼珠暴突，首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"嘭"的一声闷响，他脖颈上赫然出现一道焦黑的勒痕，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过。

锣鼓骤停。

满场死寂。

"杀......**了！

"不知是谁率先尖叫，恐慌如野火般蔓延。

人群哭喊着涌向出口，桌椅翻倒声、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。

**顿时乱作一团。

班众们吓得面无人色，有的瘫软在地，有的抱头鼠窜。

唯有柳岚汐在老者倒地的瞬间便己闪至其身旁。

他俯身探了探鼻息，凤眸扫过那道诡异的勒痕，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"封锁现场！

任何人不得离开！

"几个想趁乱溜走的帮工被他眼神一扫，顿时僵在原地。

而角落里的顾云青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，那股天生的好奇心竟压过了恐惧。

他死死盯着那缕试图遁走的黑气，不知哪来的勇气，双手笨拙地结出阿爹酒醉后比划过的法诀——上次用这招还是为了从邻居李婶家的果树上偷梨。

"留下！

"他朝黑气推掌。

微风拂过，那黑气竟真的滞了一瞬。

正要施术追踪的柳岚汐蓦然转头。

目光掠过少年生涩的手势，最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衣襟前，眸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顾云青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："喂！

那玩意儿跑了吗？

"这一挺胸，半块酥饼"啪嗒"一声从怀里掉出来，在死寂的**地板上滚了两圈。

柳岚汐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优雅地俯身拾起那半块饼，指尖轻轻掸去灰尘，唇角微扬："你的？

"顾云青脸上一热，嘴硬道："......路上捡的。

""倒是会捡。

"柳岚汐将饼递还给他，忽然凑近他耳边。

冷玉松墨般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韵味："这场诡戏才刚刚开场，不请自来的小朋友。

"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紧捂的胸口，"顺便问一句，你怀里那个......是打算留着当夜宵？

"顾云青："......"他现在非常确定，这块**的皮影残片和眼前这个笑面狐狸，绝对是他坎坷人生中的又一道坎。

而且看样子，这道坎还不小。

"那个......"他梗着脖子，试图挽回一点尊严，"我可不是一般人！

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！

"柳岚汐挑眉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："比如？

""比如刚才那黑气！

还有......"顾云青突然压低声音，"你左边袖口沾了点心渣。

"柳岚汐低头，果然看见月白袖口上沾着些许芝麻粒。

他面不改色地拂去，淡淡道："眼力不错。

"这时，前去**的班众回来禀报："柳大家，在后院发现这个......"他递上一截断裂的灵线，线上沾着暗红色的污迹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
柳岚汐接过灵线，指尖轻轻摩挲，脸色渐渐凝重。

他转向顾云青，凤眸微眯："小朋友，看来你不仅眼力好，运气也不错。

"他晃了晃那截灵线，"要不要看看，这场戏接下来会怎么唱？

"顾云青望着那截不祥的灵线，又摸了摸怀里仍在发烫的皮影残片，突然觉得手里的半块饼一点都不香了。